三国志(臧洪传)

臧洪字子源,是广陵射阳人。父亲叫臧..,曾任匈奴中郎将和中山、太原太守,在任官期间有声誉。臧洪身材魁梧,与他人不同,被举荐孝廉当了郎官。正逢遴选三署郎官补任县长,琅笽人赵..当了莒县县长,东莱人刘繇当下邑县县长,东海人王朗当..丘县县长,臧洪当即丘县县长。

  灵帝末年(184~189),他弃官回家,太守张超收他做了功曹。董卓杀死少帝,想夺取天下,臧洪对张超说:“明府历代受皇室的大恩,兄弟几个都是大郡的长官,现在王室危在旦夕,贼臣未被枭首示众,这正是天下义士报效皇室的大好时机啊!如今您所在的郡还未遭战乱之苦,吏民都很富足,如果您一擂战鼓,马上会有很多人前来响应。用这支军队去诛灭国贼,为天下除害,这正是义士的表现啊。”张超听从了他,与臧洪一起西行到陈留去见兄长张邈,商议起兵之事。张邈早有此意,于是两军在酸枣会合。张邈对张超说:“闻知弟弟为郡守,教化人民施威施恩,并不都是自己作主,而是因为重用了臧洪,臧洪是什么人啊?”张超说:“臧洪,真是海内之奇士。他的才智过人,我很器重他。”张邈会见臧洪,与他叙谈,深感惊讶。于是又将他介绍给兖州刘公山、豫州孔公绪,他们与臧洪也成了好朋友。于是设一个坛场,准备每人都发誓愿,永结同好。各州的长官互相推让,谁也不肯第一个上坛,他们一致推举了臧洪。于是臧洪登上了祭坛,拿着承盘,歃血发誓说:“汉室不幸,朝纲混乱,贼臣董卓,乘战难危害国家,危及皇帝,虐杀百姓,大有侵吞国家政权,让天下归其所有的野心。兖州刺史刘岱、豫州刺史孔亻由、陈留太守张邈、东郡太守桥瑁、广陵太守张超等人,组成义兵,共赴国难。今天一起发誓的人,都应齐心协力,贡献为臣的一份力,即使抛头颅洒热血,也不心怀二意。如果谁违背盟约,不但他自身性命难保,还会祸及他的子嗣宗族。皇天在上,祖宗有灵,请仔细地看着!”臧洪宣誓时慷慨激昂,声泪俱下,听了他的誓词的人,即使是地位最低下的士兵、仆人,也都激动起来,人人都愿尽自己的一份力量。

  可是没多久,各路人马尚未决定谁先出战,却因粮食吃光而作鸟兽散。张超派臧洪到大司马刘虞处与他商议对策,此时公孙瓒已杀了刘虞,到了河间,又遇上幽、冀二州交战,他没能完成使命。袁绍见到臧洪,与他结交,非常器重他,不管在不在一起,两人都是好友。适逢青州刺史焦和去世,袁绍让臧洪统领青州,以抚慰那里的百姓。臧洪在青州任职二年,州里强盗纷纷离去。袁绍佩服他的才干,派他任东郡太守,治理东武阳。太祖在雍丘围攻张超。张超说:“我所能依靠的只有臧洪了,他应该来救我。”众人都以为袁绍和太祖关系已经缓和,而臧洪很明显地为袁绍所重用,他必定不会毁了自己的前程自招灾祸,远道赶来救援。张超说:“子源是天下有名的义士,他肯定不会背叛原主,恐怕是被袁绍所禁止,来不及赶上援救啊!”臧洪听说张超被围的消息,果然赤着脚边跑边哭,召集了他手下的军队。他又请求袁绍拨给他一部分兵马,以便去救张超,被袁绍拒绝了。张超终于被灭九族。臧洪因此怨恨袁绍,与他断绝了一切往来。袁绍举兵围攻他,历经数年也无结果。于是,袁绍命令臧洪的同乡陈琳给他写信,晓之以个人利害福祸,责之以恩德情义。臧洪复信说:“离别后的思念,无论是梦中还是醒着,时时袭上心头,为我们相距不很远而感到庆幸,但是,由于我们选择的取舍标准不同而未能相见,悲伤凄怆,充满心间。“头些日子,承你不忘,连赐给我两封高雅的书信,陈析利害福祸,于公于私,都是很透彻的。我之所以没有立刻复信,既因为学问浅薄,才性迟钝,不足以回答你的诘难;也因为你带着小妾,在袁绍那边逍遥自在,可你的家小还在城里,我又是袁绍的仇敌。你自己如此境地还替别人办事,虽然忠心耿耿,披肝沥胆,却还是被疏远的有罪之人,虽言辞中听也还要受责难,自救尚且不及,怎会顾怜别人呢?同时,凭你渊博的才识,岂会在大道上犯傻,不了解我的志向呢!然而你却还是说来说去,我由此而知,你的话是言不由衷,想解除自己的灾祸。假如一定要计较长短、辩论是非的话,那么关于是非的标准,天下人各有各的说法,真的说来,反倒又说不明了,不说却也没有什么损失。再者,若是说了,便会宣告绝交,有损道义,那是我所不忍的。因此便搁开纸笔,全然没有答复,也望你能体谅我的心情,知道我的主意是不会再改变的。

  可又一次得到来信,援古引今,洋洋洒洒写了六张纸,尽管原来打算不和你去说,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了!“我是一个微末小人,本为主人(袁绍)效劳,窃居大州职掌,(主人于我)恩深谊厚,我难道忍心反过来与他兵刃相见?每次登城指挥部队,望着主人的旗鼓,回想故友的斡旋,抚弦搦箭,不由得泪流满面。为何呢?自以为辅佐主人,无可悔憾的;主人对我的恩宠,超出别人。在刚受任(主持会盟)之时,发誓要了结天下大事,共尊王室。岂知天子不快,张超的州郡被曹操攻占,郡将像周文王被拘囚牖里的困厄,张超败走陈留,要我出兵援救,攻打曹军。假如我的计划执行得晚,则丧失忠孝的名声,假如拄杖背物而走,则有损交朋友的道义。面对这个矛盾,真是不得已啊!丧失忠孝的名声和亏损交朋友的道义,轻重不同,亲疏各异,故而忍痛割爱宣布绝交。假若主人稍微垂怜故人,对在手下供事的朋友侧座礼让,对因故离去的友人宽宏大量,不去深究,昭信刑戮惩罚以助自己,那我就学吴季札恭让君位的高风亮节,今天也就不会与主人对阵了。但袁绍没有这样做,叫我如何去效仿季札呢?过去,张景明(超)亲自登台歃血盟誓,凭借辞令奔走游说,终于使冀州牧韩馥让出印信,主人得到了冀州地盘。

  然而,他后来却仅仅因为迎吕布做兖州牧的缘故,转眼之间,不仅未能得到谅解,反遭夷族灭家之祸。吕布为讨伐董卓来投奔请兵,没有得到应允,便告辞离去,这有什么罪过?却反遭围攻,差一点送命。刘子璜为袁绍效命,年岁已大,辞职不得批准,由于惧怕权威而又怀念家人,便说谎请求放还,这可以称得上是有志于忠孝,本无损于袁绍的权威,然而不仅未能得到恩准,反而立即被打死在主人的旌鏣之下。我虽愚笨,又从不能推始预终,由小见大,揣测主人之心,却又怎能说这三个人该死,对他们的惩罚恰如其分呢?其实袁绍也是打算扩充兵力,讨伐仇人,一统泰山以东,担忧士兵们猜疑,无法阻止和劝勉,所以废止君王的命令而推崇承制,敬慕其义而来的人受到欢迎,而离去则遭杀戮。这是为了主人的利益,并非游宦之士的心愿。所以我以前人的遭遇为戒,困守死战。我虽愚蠢之极,也曾听到过君子的言论,这样做,实不是我愿意的,而是主人逼得我不得不如此。大概我之所以背弃国民,下令死守城池,正是以违背君子之道,而不顺从敌国的缘故。因此得罪主人,被围攻多时,而你却又援引这个义理来规劝我,不恰是言辞相同而意思相反吗?这不是君子对待祸福的态度。“我听说,义不叛父母,忠不违君王,所以东面我奉张超为宗主,把他当作至亲,在东郡为袁绍扶助郡将,安宁社稷,一举两得以求尽孝尽忠,有何不对的呢?而你却要我舍弃至亲,只奉袁绍为君,这是让我违弃至亲啊。

  主人(袁绍)对于我来说,年纪可作我的兄长,情分上是我的好朋友,意见不同,离他而去,以使至亲安宁,可以说是名正言顺;而照你的话去做,那申包胥就该为伍子胥卖命,不应当在秦国朝廷上哭号了。虽然你仅仅是为了解除自己的灾祸,但却不知你的话已经违背自己的本义。“或者你是看到城池被围未解,救兵没有赶到,有感于姻亲之义,顾念平生之好,认为求降而偷生,胜过坚持道义而死。过去,晏婴面对楚人刀斧而不降志折节,齐国史官南史宁死不愿用手中笔为君王隐讳,因此被图画成像,名垂后世,何况我有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工事,指挥调动全体吏民的力量,发放三年的储备来作一年的用度,济穷困,补匮乏,以让天下人高兴,何必去想盖房、种田以求安逸呢?我只怕秋风吹起尘土,伯皀掉头向南,张杨和“飞燕”挥臂发难,北部边陲告急,袁绍的左右心腹都乞假归家。主人(袁绍)应该知道这些人的志向,掉转旗帜,撤回兵马,回到邺城整顿军队,又怎能听任怒气长时间地折磨自己,在我的城下耍威风呢?你嘲讽我恃仗黑山军作后援,偏不与黄巾军联合呢?再加上“飞燕”的部属全部听受王命。过去,高祖皇帝在巨野杀败彭越,光武皇帝始创基业于绿林,最终却能中兴汉室,成就帝业,假如可辅佐君主成就王业,那又有何不甘心的呢?何况我是奉持君王玺书,来与他们处事的。“去吧,陈琳!你追逐名利于境外,臧洪我却受命于君亲;你委身于盟会的主人,臧洪我书名于首都长安。你说我身死而名灭,我也笑你无论生死都默默无闻。可悲哟!你和我同出一根而枝梢分离!努力吧努力吧!还能说些什么呢!”袁绍看到臧洪的复信,知道他没有归降的意思,增兵攻城。红潮网

  城中粮食已尽,城外又无援军相救,臧洪自忖不免一死,招呼手下人说:“袁氏无道,图谋不轨,而且不顾臧洪的郡将。臧洪从大义上讲,不得不死,可诸君并没有得罪袁绍,却要白白遭难,你们可在城被攻破前,带着家小先逃出去。”那些将士、吏民都感激得流下眼泪,说:“明府与袁氏本来没有恩怨过节,只为本朝郡将的缘故,以致落到这种地步,我们哪里忍心丢下您而独自逃命啊!”开始时,守城将士及民众还掘老鼠、挖树根充饥,到后来一点可吃的都没有了。主簿从内厨拿出三斗米来,吩咐从中拿出一部分为臧洪做稠粥,臧洪叹息道:“我独自吃它干什么呢!”让做成稀粥,大家分着喝了。臧洪还杀了自己的爱妾让将士们分吃。将士们泪涕横流,以致不敢抬起头来。男女七八千人相枕死去,没一个离叛的。城被攻破,袁绍生擒了臧洪。袁绍向来与臧洪亲善,排出盛大的仪式,让他手下的将领都来见臧洪,对他说:“臧洪,你为何这样负心呢?今天你服不服?”臧洪撑在地上,瞪大双眼回答:“袁氏几代在汉室做官,四朝之中,有五人位列三公,可以说受恩非浅。现今王室衰弱,你不扶助王室,反而乘机生出非分之想,杀死众多的忠良以树自己的淫威。

  我亲眼见你称张陈留(邈)为兄,那么我的府君张超就该是你的弟弟,就应齐心协力,为国除害,为何你拥着强大的兵力而看着别人互相残杀呢?可惜臧洪力量不够,不能举刃为天下报仇,又如何能臣服呢?”袁绍原本是爱惜臧洪的,希望他回到自己身边来,可以原谅他;看见臧洪言辞激烈,知道终不会为己所用,于是杀了他。臧洪同乡陈容年轻时是读书人,很钦佩臧洪,随臧洪做了东郡的一名小官。城未破时,臧洪借口有事,将他支出城。袁绍见臧洪时,也让他在场。眼见臧洪要被处死,他起身对袁绍说:“将军要成就大业,为天下除暴,但却先诛杀了忠良之士,这哪里符合天意啊!臧洪也是你提拔的郡将,怎能杀了他呢?”袁绍面有愧色,派手下人将陈容带出去,并对他说:“你和臧洪不是同类之人,说这番话又有什么用?”陈容回头对袁绍说:“仁义在哪里都是一成不变的,遵循它就是君子,违背它则为小人。今天我宁愿与臧洪同日死,而不愿与将军同日生。”于是他也被杀了。在袁绍庭上坐着的人无不叹息,私下里互相议论说:“怎能连杀两位壮士呢?”城未被攻破前,臧洪曾派二名司马出城向吕布求救,等到返回时,城已被攻陷,两位司马冲入敌阵,奋战而死。